一

　　明朝正德十五年（1520年）清明节，池州齐山寄隐岩前。

　　知府何绍正等一众官员，正陪同一位四十九岁的中年人，看着工匠陶埜一笔一画镌刻刚拟好的题名：正德庚辰清明日，阳明山人王守仁，献俘自南都还，登此……

　　这位中年人，便是题名中的“阳明山人”王守仁，即后人熟知的王阳明。

　　王阳明，浙江余姚人，一生充满传奇。少年时便立志做圣贤，十五岁纵马出关，考察山川形势，誓要“经略四方”。后因得罪权宦刘瑾，廷杖四十、贬谪贵州。身处瘴疠之地的他，却在某个雷雨之夜豁然开悟：“圣人之道，吾性自足。”这便是震动后世五百年的龙场悟道。此后他一路逆袭：平定赣南匪患，四十三天平宁王之乱，以文臣之身建不世军功。并在戎马倥偬之际讲学不辍，将“致良知”与“知行合一”传遍天下。然而功高遭忌，封赏被夺，晚年又因“心学”被朝堂斥为异端。临终之际，弟子问他有何遗言，答曰“此心光明，亦复何言。”他一生都在证明一件事：真正的力量，从来不在外面，而在心里。

　　此刻站在齐山上的他，刚刚平定震动天下的宁王朱宸濠叛乱。

　　但此时他却毫无功臣的意气风发。朝廷里，皇帝身边的宠臣张忠、许泰等人正在罗织罪名，随时准备把这个“功高震主”的人置于死地。

　　不过此刻池州知府何绍正，一个同样在刘瑾时代挨过廷杖、被贬过官的人，没有避嫌，没有退缩，而是大大方方地陪着他登上齐山。两块硬骨头，在正德十五年的池州春天里，坚定地站在一起。

　　二

　　王阳明一生中曾两次驻足池州。

　　第一次，是这之前的弘治十四年（1501年）。当时三十岁的王阳明以刑部清吏司主事的身份奉命到贵池审录囚狱。“适公事之甫暇，乘案牍之馀晖”，公事刚办完，便于新年正月初一登上齐山。那时的齐山，唐代齐映、杜牧的遗迹“荒于草莽”。站在山顶，“俯长江之无极，天风飒其飘衣”，看着九华山若隐若现在云雾中，年轻人忽然生出“苟长生之可期，吾视弃富贵如砾瓦”的出世念头，但最后还是又拉了回来：“已矣乎！君亲不可忘兮，吾安能长驾而独往兮。”这时的他，还没有“龙场悟道”，还没有“致良知”。内心撕扯的他，在《游齐山赋（并序）》中反复沉吟着出世与入世的纠结。

　　第二次便是这十八年后的又一个春天。当他再次站在齐山上时，答案已经找到。他不再是那个在齐山顶上徘徊的年轻人，刘瑾的廷杖，龙场的瘴疠，宁王的叛军，已让他“致良知”，彻底用整个生命践行“知行合一”。

　　三

　　这次到池州，齐山题刻之前，更多是住在九华山上。

　　去年七月平定宁王叛乱后，王阳明一直在江西处理善后并等待朝廷指令。但那时朝中奸佞已经开始构陷他，功臣反成罪人。

　　正德十五年正月，王阳明奉命从江西动身前往南京，向武宗“献俘”（走个形式）。回归途中，在一群池州弟子接迎下，住进了九华山。此时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缓一缓。

　　就在这短暂的一小段时间里，池州一批年轻人走进了他的生命。

　　李呈祥，贵池人，比王阳明小不了几岁，却执意以弟子礼相待。这个“幼好学，有必为圣人之志”的书生，听说王阳明在江西倡学，曾经“扁舟造之，辨析异同”。这次王阳明来九华山，他当然不会错过。

　　柯乔，青阳人，这年才二十三岁。这一次王阳明依旧住在他的家中，柯乔日夜相陪，并拜师。这个被王阳明寄予厚望的年轻人，后来用一生践行“知行合一”。嘉靖年间，他在湖广按察司佥事任上，主持修建长江、汉江大堤数百里，留下了“江水溺人，咎在官吏”的名言。后来调任福建巡海道副使，率军民抗击倭寇。他还创办金沙书院、双峰草堂，文教与武功并行。后遭权贵陷害削职为民，未及复起便病逝。今天九华山柯村依然矗立着柯乔门坊。

　　此外，还有江学曾、施宗道等一群池州年轻人，天天围着这位刚刚平定叛乱的传奇人物，听他讲“致良知”。

　　清明时节，王阳明下山。何绍正陪他登临城南齐山。在寄隐岩前。看着工匠的刀锋划过石面，王阳明不禁又想起另外一些他忘不了的池州人。

　　在去年平乱战场上，贵池的桂鏊在江西广西府同知任上，受巡抚孙燧之命先行剿平山寇，为后方扫清隐患。贵池的柯相在永新知县任上，集结县兵追随王阳明，立下卓著战功却坚辞不受“首功六级”。还有贵池的胡溥，在上高主簿任上出色完成军务协理，得到王阳明赞赏并上疏推荐。

　　追思往昔，思绪万千。然而此刻的他却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工匠一笔一画地将题名深深刻进岩壁。一切留待后人去评说吧。

　　嘉靖七年（1528年），王阳明去世。这年，青阳知县祝增在柯乔等弟子的帮助下，于九华山化城寺西侧建起了阳明书院。

　　七年后，心学巨擘湛若水的弟子，则在化城寺东建起甘泉书院。两院东西相望，让两位生前挚友，身后在池州做了邻居。

　　四

　　万历十二年（1584年），逝后五十六年，王阳明获准从祀孔庙，这是儒者至高荣耀。消息传来，那些自称“私淑王守仁”的池州弟子，比如丁旦、吕一麒等人，想必是振奋的。

　　丁旦、吕一麒等人都曾是李呈祥高徒，后从游于王畿、邹守益等阳明弟子。丁旦一生清贫，以传播阳明学为己任。隆庆、万历年间地方官员常登门咨询治政得失，丁旦几乎成了地方官员的政治顾问。

　　丁旦之子丁绍轼，天启年间官至武英殿大学士。丁绍轼为池州留下许多珍贵文稿，其中《清溪塔碑记》，详细记述了清溪塔历时十九年的建造始末，从而让这段池州营建史免于湮没。

　　王阳明去后的池州，心学已落地生根。

　　五

　　齐山寄隐岩题名石旁边，何绍正曾将包拯手书“齐山”二字重刻于岩上。包拯是池州人心中最重的名字，何绍正把包拯的字重新刻上，又把自己陪同王阳明登山的题名留在旁边。这不是偶然。

　　何绍正，浙江淳安人，弘治十五年（1502）进士。正德三年（1508）因弹劾倚仗刘瑾权势的中官廖堂，得罪刘瑾，被廷杖后贬至海州（今连云港）判官。刘瑾伏诛后，正德九年（1514）升任池州知府。到任后，即以“削剔奸蠹，兴利除害”为己任。在任八年，几乎年年都有大工程。

　　池州城墙，自南宋末年元兵破城后已毁坍三百余年，“遗域离离，鞠为茂草”。何绍正首捐俸禄，募捐白银二万三千余两，花了近三年时间，在原城基上筑墙，扩东南隅，周长一千四百二十八丈。环城为壕，立七座城门，南通远、东南毓秀、西南钟英、东九华，西门则因纪念昭明太子萧统而改名秀山。这些名字至今仍在池州人的记忆里。坚固的砖城刚修好，正德十四年（1519）宁王朱宸濠叛乱。叛军攻安庆，池州因城郭完备而安然无恙，何绍正因此加俸一级。

　　他还在城西六十里新河口，筑起拦江大坝以障江水，百姓称之为“何公堤”；在城北置义冢收瘗无主枯骨；修复毓秀塘以兴文教；创建齐山书院，建二老亭、翠微亭等六亭；修府学大成殿、明伦堂及两庑，又修建德、铜陵、青阳三县学宫；还主持修纂了《池州府志》。六项功绩，件件桩桩都是硬功夫。

　　正德十五年（1520年），王阳明献俘途经池州登齐山，何绍正慨然陪同游览。两人因平定宁王叛乱这一共同历史背景而相遇于齐山，实为同道中人。

　　何绍正离任时，池州百姓追送至江边，“号泣之声震动江浒”。后来池州人建起“包何二公祠”，将二人一起祭祀。祠前设“去思亭”，亭额正是王阳明亲笔所书。

　　清正，实干，致良知，三人就这样在池州大地上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
　　六

　　王阳明两次驻足池州，一次是还在寻找的三十岁，一次是已经找到的四十九岁。池州山水见证他从困惑走向澄明，池州人则在他最困难时接纳他、支持他。毫无疑问，池州是王阳明生命中一处特殊的存在。

　　王阳明在池州时间不长，但却影响深远。而池州人也用实实在在的民生与文教，用最生动的“知行合一”，对他的心学做出最好的阐述。

　　王阳明与池州，在双向奔赴中彼此成就，在相互映照中辉光永久。（李运动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