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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宋代寿春城的营建智慧

中安在线   2026-10-14 16:52:56   来源:中安在线    作者:记者邓创 通讯员杨道文   编辑:玉兰

  有一年淮河大水,寿县古城被围在洪水里,水一直涨到城门口。城里人该做什么做什么,街面上连一汪积水都没有,还有人坐在城墙上洗脚。

  这不是传说。1954年和1991年两次大水,都是这样。一座九百多年的古城,泡在水里愣是不进水,靠的不是墙有多厚,靠的是它会“呼吸”。

  今天的寿县古城墙,主体是宋代修的,一圈7147米。但这座城的岁数远不止九百年。楚考烈王二十二年(公元前241年),楚国把都城迁到这里,寿春成为楚国最后的都城。后来秦设九江郡,西汉置淮南国,刘安就在这片地方招门客、著《淮南子》。宋代修城,不是空地上起新城,脚下是一座攒了一千三百多年的人间烟火。

  为什么宋代非要重筑这座城

  八公山在北,淝水在侧。这样的地形,使寿春成为江淮之间的咽喉。南宋时期,淮河长期是宋金、宋蒙对峙的前线,战事一年接一年。南北政权在此反复拉锯,烽烟和水患轮流上阵,没安生过。

  另一头是水。淮河流域地势本来就低,一到汛期河水暴涨,洪水是年年要防。要挡兵,城墙得结实;要防水,城里得有排涝的路子。这两件事凑在一起,就成了宋代重建寿春城的直接原因。

  宋人不是白手起家。楚国留下的城址、汉代的淮南国都、历代反复修过的旧城圈,都是他们的底子。但老底子解决不了新问题,宋代的水患比过去凶,争端也比过去密,旧的城垣挡不住,只能重筑。

  北宋时寿春城池开始营建,到南宋,朝廷大规模重筑扩建,主持工程的是建康都统许俊。城墙的做法是夯土为芯、外面包砌砖石,砖石缝里填的是糯米石灰浆,黏得牢,抗冲刷,比单纯砌砖强得多。城墙总共7147米,墙身高厚,四面各开一门,每座门外都加了一道瓮城。

  瓮城第一眼是为了打。敌军破了外门,还得进这个半圆形的圈里,三面挨打,进不了城。可它同时也在防水:洪水漫进瓮城,得转弯绕行才能摸到内门,冲劲被泄掉一大半。寿县东、西、北三门的瓮城,外门都特意偏离中轴线,也是这个道理,把来势凶猛的直线冲击,改成瓮城里的回旋涡流。

  这一时期的寿春,不单单是边防重镇,更带来了文化和科技的高光时刻,南寿春与北寿春并存,赵匡胤困南塘的故事在这里流传,“赵家天子吕家相”说的是吕氏一门在两宋政坛的分量,爱国诗人陆游出生在淮之湄,寿春府内的兵营里也造出了世界上第一支突火枪,世界热兵器时代从这里开始。

  也正因为既要挡兵、又要挡洪、还得让人在城里过日子,寿春城的营建从一开始就不是“筑墙守城”那么简单。

  墙修起来,城外的洪水挡住了。新问题跟着来了,城门一关,城内下的暴雨排不出去,全闷在城里。 城墙挡了外水,城里的水往哪儿走。

  宋人在规划阶段就想到这一层。治水不能光堵外头,城里的水得有一条完整的出路。整套水系按“先蓄、后导、再排”来做,依托城内地势,把水塘、明沟、暗沟串成一张网。

  城里的地势本就有高有低。营建的人专挑低洼处挖水塘,当蓄水的地方用。暴雨来了,水顺着地势往塘里汇,塘先接下这波急雨,削掉洪峰,不让水一下子全涌进沟渠造成漫溢。塘和塘之间是连通的一处蓄满了,多的水顺着连通的水道流到下一处,一层层分担。几个塘联动起来,水汇集的速度就慢下来,给后面的排水留出工夫。

  塘装不下的,进沟渠。沟渠分明沟和暗沟,明沟露在地上,好查看、好清理;暗沟压在石板底下,藏在街巷里,不占道。整条沟渠顺着地势往北低下去,把水一点点引向城北。水位过了沟眼,水就分段汇进内城河,内城河是城里最大的输水通道,把各路的积水收拢到城北的涵口,等机会往外排。

  这套安排有个前提,不硬改地形。水有水的走法,拦得越死,祸事越大,不如事先给它留一条畅通的路。水塘存水,沟渠输水,内城河汇集,一段接一段,最后送到涵口。当然,沟渠得常年打理,淤泥一积,过水断面就小,水流就慢。所以古人立了规矩,洪水一退,人要下去清淤、检修。清沟、查闸、补墙,是这座城每年都少不了的活。

  月坝与T形木塞,不用人守的单向门

  涵口是整座城排水系统的咽喉。城里的水最后从这里出去,可这里也是城外洪水最容易倒灌进来的地方。

  宋代修城时,涵口的做法还比较简单。明代以前,寿县城涵与一般涵洞没什么区别,平地设涵,一头通城墙之下直达城外,一头接内城河。这样的涵洞顶不住连年洪水,紧要关头常被城内积水吞没、冲毁,闸门启闭一旦失控,外水就会倒灌入城。到明万历元年(1573年),知州杨涧出手修涵洞,作泄水之用,水大时则坚闭,以防外水浸灌。东北、西北两处,就是今天还存着的那两座。

  真正的改造,要等到清代。乾隆二十年(1755年),知州刘焕重修城墙、续修涵洞,并创建月坝,这是后人在反复吃过洪水的亏之后,把宋人那套“涵口控水”的思路重新琢磨了一遍,做出的升级。说白了,宋代留下了“水从哪里出去”,的问题,明代修出了涵洞这个通道,清代才把守住这个通道的装置造出来。一项工程,三代人接力才成形。

  所谓月坝,是以城内涵段的转角角顶为圆心,向上砌起一座砖石结构的圆筒状坝墙,直径7.7米,壁厚0.5米,高与城墙齐平,周围再围护厚实的堤坡,远远看去像个小山包。它在涵口上方,把涵闸整个罩住。这个设计一下子解决了几个老毛病,涵闸被环护起来,不再被内河积水淹没;坝内砌着石阶,一路下到闸沟,工匠和百姓随时可以进坝查看石板、清淤、启闭闸门,哪怕洪水期间也能下去操作;站在坝里,内外水位的高低一眼就能比较出来。

  最巧的是涵沟里那个T形木塞。木塞小头朝城里,大头朝城外,顺着涵洞放着,只能沿涵洞前后移动,不钉死。它靠的是两侧的水位差。

  城里水位比城外河水位高的时候,打开内闸,城里积水的水压推着木塞往外走,涵口开了,积水顺利排出去。这时候不去人为拦它,该出的水就让它出去。

  汛期一来,外河水位涨得快,一旦高过城内水位,外头的水压就压到木塞大头上了。水位越高,压得越紧,木塞被死死抵在涵口的基座上,缝隙自动收紧,把涵洞封住。它像一扇单向阀门,只许城里的水出去,城外的洪水进不来。不用人下水顶着木塞堵口,也不用专人盯着水位,涵口内外的水位差自己会调。就算水位涨落很急,它响应得也快,这恰好补上了人工值守反应慢的短处,不至于因为人手脚慢了半步,水就倒灌进来。

  这两座月坝后来有了名字。光绪三十三年(1907年)重修时,东、西两坝分别立了石刻,一块写着“崇墉障流”,一块写着“金汤巩固”。八个字立在坝墙上,等于给这套装置写了一句评语,墙够高,水挡得住。自明嘉靖四十五年大水“坏城”之后,无论洪水怎么涨,寿州城再没被灌过,从此有了“铁打的寿州城”的名声。

  这座城是怎么想事情的

  很多古城修墙,思路是把水隔在外面,一味堵。寿春不是这个路子。先给水留出路,疏导、调蓄、封堵三样配着用,顺着水的性子来。

  整条防线是分层设置的。高大城墙和护城石堤先扛正面冲击;洪水真到了城门,瓮城让它拐个弯,泄掉水势;城里水塘接住暴雨,放缓汇水速度;明沟暗沟把水导走,汇进内城河;最后是月坝护住涵闸,T形木塞守住倒灌的口子。一层接一层,谁也不是孤立的。

  防御和水利,在这座城上是同一套东西。城墙、瓮城,战时挡兵,汛期挡水;沟渠水塘,平时涵养水土、改善城里环境,战时还能给守城的人供水。设计的人没把这两件事拆开看,一座建筑就担了好几样差事。

  工程好不好,还得看后面养不养。再好的水利设施,淤了、失修了,照样废掉。古人在这上头很上心,洪水退下去就下闸沟清淤,看涵口石板有没有开裂,闸门卡不卡,墙有没有坏。清淤、检修、补墙,一年年坚持,这座城才能在一次次洪水过后照常运转。寿县城墙从明到清,大修小修就近三十次,正是这么一代代维护下来,这套系统才能一直用到现在。

  7147米的寿县古城墙立在那儿,青砖斑驳。它见过陆游写诗,见过突火枪第一次喷出火舌,也见过“赵家天子吕家相”那一段智慧。烽火早散了,古人修城的心思,还留在城墙、水塘、涵洞和木塞里。

  今天的水闸靠电力、靠机械。寿县这套系统靠的是地势、砖石、木头和水压,一样实现了自动的单向控水,一样做到了蓄排结合。它不跟洪水硬碰,先疏导,蓄和堵配着用。

  回头再看“会呼吸”这三个字,意思就具体了,也就是水进得来,也出得去;该蓄的时候蓄得住,该排的时候排得掉;外头的洪水被挡在城墙和瓮城之外,城里的雨水顺着塘、沟、河、涵一路走出去。一座不憋气的城,才能在水患和战火的夹缝里活过九百多年。筛子地的名声不是夸张,是这套系统一天一天干出来的。

  寿春城不是一圈砖墙那么简单。它是一份还活着的古代工程样本,军事、水利、城市营造在这上面合到一处。八公山还在,淝水照旧流。这座会呼吸的古城留下的道理其实朴素,防御不等于硬挡,摸清水往哪儿走,顺着它来,才能站得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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