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老家,几户人家,一簇烟树,就是一个小小的村子。有村子,就必得有水井,因为,所有人都得用水啊。因此,在山里行走,时时会看见一口井,一片清亮的水,映衬着人的眉眼。时时的,会有人挑着桶走来,也有两个小孩抬着桶走来,边走边叽叽嘎嘎地玩闹着。
有时,先来挑水的人蹲在井边舀水,后来的就放下桶,撑着扁担站着和舀水的人聊着天,谈庄稼长成,谈母猪下崽,谈邻居生病:水井,也就常常成为小村新闻的传播地。宋朝人谈到柳永的词,曾经说过,“凡有井水处,皆能歌柳词”,也是此意。
只不过,在宋朝的井边,人们唱歌。在故乡的井边,人们谈论的是一些茶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。这样的事情,更加温馨,更加亲切,时时在童年的记忆里浮现着。
1
那口井,准确地说,就在我家的左边,不到十步路的一个土窝处。称它老井,是因为它出现的时间很早了,早到什么时候,几乎没有人说得清。奶奶说,自己才嫁来时,那儿就有了那口井,一片水光,凉飕飕的,凉得人睁不开眼睛。奶奶还说,有一次,自己洗白菜汲水时,不小心,脚一滑,险些掉了下去,吓了一跳。
我听了,睁大了眼睛。
也就是说,这口老井比奶奶还要老。如果是人,也已经头发花白,有了孙子了吧。可是,老井没有,老井仍卧在那儿。春天来了,我们趴在井口,能看到一井的花影树影,井壁上有绿绿的青苔,湿漉漉的。老井的周边,花草葳蕤,树木葱笼,阴翳一片。不知谁折了一根柳枝,插在井边,就慢慢返青了,发芽了,慢慢长大了,细柔的柳丝无边地飘飞着,飘得井的四周一片儿绿影,就连树上的蝉鸣,还有鸟叫,都仿佛是绿色的。
这些,都是老井的井水滋润的。
井水滋润的,还有一块韭菜,是奶奶栽的。奶奶将大家淘井的烂泥,就在井边不远处晒干捣碎了,弄得平平展展的,有晒席大一块,又在坡上挖回韭菜根,在地里栽了,浇上井水,地就泡乎乎的湿润润的。不几天,韭菜就冒出嫩芽,如蚂蚁一样,时隐时现的。再过几天,韭菜就长高了,嫩得一掐就出水的样子。奶奶用竹棍在地边打了篱笆,当然不是防备别人掐韭菜,奶奶有时还把韭菜送人呢,怎么会防备?奶奶在篱笆边的地上插了洞眼,放入豆子。不久,豆子发芽,豆秧就顺着篱笆使劲地疯跑着,使劲扯出叶子开出花儿,花儿或白或紫,就如一朵朵蝴蝶。当然了,篱笆边还有黄瓜,也扯着藤子,开着黄花,如黄玉雕琢的,一尘不染。
奶奶做饭前,经常会背着手慢慢走到这片菜地,割一把韭菜。韭菜得割,不能掐,因为指甲带毒,掐过的韭菜,掐口的地方,很长一段都会枯死。刀割的就没有,品相就好看。割韭菜,得顺着土门割,韭菜断茬处受到不到太阳晒,水汽就蒸发不了。
割韭菜,是很有学问的,懂不?这学问,我奶奶知道。
然后,给韭菜浇足水,第二天去看,哇,一晚上,韭菜又长了老长一截,更嫩了,更水灵了,更翠绿了,好像就是一层蜡质的外壳,里面包着绿色的浆液一样。
当然也要摘豆子,有豇豆,有四季豆:豇豆用刀扎碎,和炸碎的豆腐韭菜一起,包饺子,包包子,吃在嘴里,满嘴的草木清香。四季豆更好,煮汤啊,蒸米饭的时候放在锅底,米饭带着一种青嫩的豆角味道,缠绕在舌尖上,久久不散。
有井,有炊烟的地方,就是故乡,就有一缕扯不断的思念,将我拽着,我即使走了很远很远,可是,根仍在远处的山里。
2
到了夏天,在老井旁,就有蜻蜓飞来飞去,钢蓝色的翅膀,磨得沙沙地响着,在水面上掠过,翅膀轻点一下井水,就荡起一丝丝波纹。看着这些蜻蜓,我心里就疑惑:蜻蜓也口渴吗?它也喜欢喝这清甜的井水吗?蜻蜓飞走了,在黄昏的光晕中,越飞越远,我看着蜻蜓,就那么痴痴地看着,直到奶奶喊我回家吃饭,我才醒悟过来,才噢地一声答应着,向家里跑去。炊烟升上了空中,和暮色融合在一起。远山的路上,有人回家,边走边唱着山歌。歌声远远地传开去,也消失在暮色里。
只有一口井,漾着夕光,只有细细的泉流在潺湲地流淌着。
老井的水,漾满之后,就沿着一根剖开的竹子缓缓流下,白白亮亮的。井边不远处,王二叔砌了一个小池,将水引进去,种了一池荷。一到六月间,一片一片荷叶冒出来,就撑成一池的绿色,干净得水洗过一样。叶子中间点缀着几朵荷花,白白净净的;还有花骨朵,高高耸立着,如巨大的毛笔,饱满,丰盈。
早晨,荷叶里盛着露珠,不是一滴,是很多,就那样汇集成一团,白白亮亮的。荷叶随风一动,稍微倾侧,露珠就滚出来,落在水里,叮咚叮咚地响,很清韵的,如谁在弹琴。
冬成说,那是他的荷花,是他爸栽的。
冬成说的时候,摇头晃脑的,很是得意,让我很羡慕。我让我爹也栽荷花,我爹说,没有地了啊。我因此很难受,不过,不一会儿就好了。因为,我和冬成又好上了。冬成说,我是他的好朋友,让我看他的荷花,我当然高兴了。
晚上,就看不清荷叶荷花了,那也没啥啊。因为,池塘中的蛙声呱呱地叫着,响亮清脆,我们都学着它,也呱呱地叫着,相互较上了劲。
萤火虫在水井边飞舞着,在田野上飞舞着,在春生家的房子那边飞舞着,就如漫天的星星,又像是一粒粒带着亮光的露珠。我们追捉萤火虫,萤火虫真狡猾,就飞高了,飞远了,一直飞到高树上去了。如果捉住了,我们就用瓶子装着,装很多,晚上睡觉的时候,带进帐子里放了,萤火虫就飞啊飞啊,在帐子里带着荧荧的光,将我们的梦都照得一片清亮。
3
夏夜里,村人吃罢饭,都爱拿着蒲扇来到井边空地上,坐着乘凉,一边闲聊着。井里,凉凉的水汽升腾上来,触在皮肤上,清凉清凉的。奶奶说,赛过城里的空调了。
我们一些小孩子也跟来了,我们当然闲不住,一个个趴在井边,数着星星,或者看月亮。反正水井不深,两尺多的样子,不用担心掉到井里了。十五的月亮可真大,圆圆的落在井里。水一漾,月亮就一晃一晃的,晃得我们叽叽喳喳地叫:“月亮动了,月亮动了。”
夜深了,有人乘完凉,顺便捎一担水,吱呀吱呀地挑回去。一瓢水舀起来,就把井中的月亮舀碎了,舀成一片闪动的金光。月亮被舀进瓢里,又倒进桶里了。我们就又惊叫起来:“瓢里有个月亮。”
“看啊,桶里也有。”
挑水的大叔呵呵一笑道:“井里也有一轮呢。”
我们低下头,果然,井里的月亮又合拢了,圆圆的,一晃一晃的。一时,我们又傻了:天上究竟有多少轮月亮啊?我问奶奶,奶奶说只有一个。我说,井里有一个,水瓢里有一个,隔壁小婶洗衣盆里也有一个。“到底有多少啊,奶奶?”
奶奶停止了摇蒲扇,张着嘴半天道:“你以后读书了,就晓得了。”我知道,奶奶也不知道有多少,她这是搪塞我呢。于是,我就很想很想上学,很想很想读书,很想弄清楚,天上究竟有多少月亮。
我于是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,学校不远,在井的那一边,也就半里地的样子,我们扫地的时候,就抬井水去泼地。教室是土房,木窗子,窗外是一树桃树。到了春天,桃花开了,一片霞光照在教室里,有燕子飞来,一会儿停在桃树上,一会儿又飞走了。童年春天的天空真嫩,真亮。现在想起来,我仍记得老师教我们:“春天来了,小燕子又飞回来了。”我们跟着读着,稚嫩的声音还在天边缭绕着,我们已经走出童年的门槛,再也回不去了。
有时,从遥远的地方回到老家的时候,我会去看看老井,会去看看童年的学校。学校已经失去了踪影,长出一片杂草。好在老井还在。
老井在,我的童年就在。
4
记得一次我在井边玩,对着井里喊:“哎——”井里也隐隐传来一个声音:“哎——”我愣了愣,喊道:“你是谁?”井里也问道:“你是谁?”
我挠挠头,告诉它,我叫狗娃。
井里也有个声音:“我叫狗娃。”
它在学舌,学我呢。我很生气,就向井里扔了一块石头,“咚”地一响,什么也没有了。我很高兴,觉得这一石头够它受的了,就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。下午,奶奶知道了这事,很是担心,说井里有龙王爷,供我们水喝。我向井里扔石子,龙王爷生气了,会不给水的,全村人就不得了。
奶奶拿了一炷香,还有一陌儿纸,拉着我来到井边,跪着烧了纸,点上香,祷告道:“狗娃小,你老人家大人莫记小人过啊。”说着,还磕了两个头。
看到奶奶郑重的样子,我也忙跪下,跟着磕了几个头。
在老井边,我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让奶奶为我招魂。
一次,我在井边玩,回到家就病了。奶奶说我在井边玩时摔了一跤,可能吓丢了魂,就到井边给我招魂。奶奶喊:“狗娃,回来哦!”然后,自己回答道,“回来了。”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自问自答,一直回到家,摸着我的脑袋,长吁一口气道:“回来了回来了。”
并且,奶奶还用井里的水给我煮了个鸡蛋,说是定魂的。
我很高兴,两口吃了鸡蛋,真香。以后,我就经常在井边摔跤,让奶奶招魂,煮鸡蛋吃。奶奶叫魂时,我已有了经验,不需要她再自问自答了,我可以帮腔。奶奶喊一声:“狗娃,回来哦。”我就跟着说:“回来了。”
村里的冬成、石春生他们都望着我,羡慕极了。我也十分得意,因为,我能帮奶奶给自己招魂了,我还能吃着煮鸡蛋。
八岁时,我随着爸爸进了城,很少再回到老家,也很少再看到村口的老井。
屈指算来,奶奶也过世多年了,坟前的树木都很粗了。可是,有时,在梦里,我仍会看到奶奶,奶奶站在村头的老井旁给我叫魂呢,一声声的叫着:“狗娃,回来哦。”
我一惊醒了,脸上凉凉,一摸一把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