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5年12月30日,阜阳市颍泉区,引江济淮阜阳北加压站,随着机组启动的轰鸣声响起,长江之水经三级泵站逐级抬升,穿越横亘皖中大地的江淮分水岭,一路北上奔涌,顺利接入皖北平原供水管网。随着引江济淮二期工程正式具备通水条件,皖北28个县(市、区)超过3000万群众,终于喝上了期盼已久清洁优质的长江水。

引江济淮,让皖北百姓从“饮水难”到“饮水甜”,图为城南调蓄水库。
长江水北上,改变的不只是皖北百姓的饮水滋味,更重塑了江淮大地的生态肌理、水系格局与发展命脉。它让干渴的土地重焕生机,让南北的水上航道畅通无阻 ,让萎缩的湖泊重现清波。这份跨越时代的巨变,从不是一朝一夕之功,而是历经七十余载的接续谋划,更是久久为功的治水实践。
在安徽省档案馆卷帙浩繁的史料中,珍藏着大量跨越半个多世纪的“引江济淮”工程档案。这份时代印记,清晰地记录着这场跨越几代人、接力七十余载的治水圆梦之旅。循着档案墨痕,我们来回望这场始于构想、成于实干的世纪求索。
一岭分江淮:横亘千年的地理桎梏
江淮之间,横亘着一道不高却难以逾越的屏障——江淮分水岭。其位于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小庙镇的将军岭,是江淮分水岭的关键地理节点。嘉庆《合肥县志》记载:“将军岭在城(合肥)西四五十里,一名分水岭,岭下有分水田,一源二流(一流入江,一流入淮),即淝源分流处。”南淝河与东淝河相距不过十余公里,将军岭将其分开,南淝河最终汇入长江,东淝河注入淮河,从此天各一方。
这道岭,隔开的不只是两条河,更是南北的物产、商旅与民生。

曹操河遗址(资料图片)
两千多年前,曹操站在这里,动了开河的心思。他想凿开将军岭,连通江淮水系,把淮北的兵船物资直送江南。士兵们白天挖掘下去的河道,一夜之间又被膨胀的泥土填了回去。“日挖一丈,夜长八尺”,周而复始,最终只留下一道五公里长的古河道遗迹。当地人叫它“十里旱河”,也称曹操河。这段史书未载的传说,成了江淮通江达海之梦最早的注脚。
安徽省档案馆馆藏的1952年《沟通江淮运河工程轮廓计划》档案,开篇便回溯了这段历史:“江淮两大水系,以大潜山脉为分水岭,其支流源尾,以东淝河与南淝河相距较近,仅以将军岭一岭之隔,而南北分流……前人曾有开挖将军岭,沟通江淮运河之议……未能实现。”
这份由皖南行署水利局、皖北行署水利局联合编制的计划,既是对千年治水遗憾的回望,更是新中国江淮水系治理的全新开篇。彼时合肥刚刚确立省会地位,水运闭塞的短板严重制约发展。档案如实记载了当年的发展困境:“通江水道逐段淤塞,在枯水时期,由巢湖到达合肥,仅可勉行十吨以下的船只。”十吨,不过一辆卡车的载重。淮北的煤炭、小麦要运往皖南,“需经蚌埠转运,或绕道镇江入长江”,本该是省内流转的物资,却要绕道外省数百公里。
农业的困境同样刻不容缓。东淝河、南淝河“源短流急,雨水一泄而尽,春冬雨枯季节,或因天旱无法汲取,影响收成”。旱时无水,涝时成灾,两岸百姓望水兴叹。
基于这样的现实,这份1952年形成的档案从瓦埠湖蓄洪、新河开挖、旧河整治、闸坝建设、农田灌溉五个维度,搭建起系统完整的江淮运河早期规划框架。当年的科学构想,与如今落地成形的引江济淮工程高度契合。
根治淮河:从治水安澜到兴水赋能
新中国成立后,淮河水患治理成为安邦利民的头等大事。1951年5月,毛泽东同志发出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”的伟大号召。举国上下汇聚力量,秉持“蓄泄兼筹”治理方针,根治淮河水患,终结了淮河千年泛滥的苦难历史,让肆虐水患化为安澜清波。
根治水患的同时,一个更宏大、更长远的构想悄然萌芽:不再局限于治理淮河灾害,更要盘活水系资源,引长江丰沛水源北上,补给淮河缺水流域,从“治水安澜”迈向“兴水赋能”。
1958年,沟通江淮的构想正式从蓝图构想走向工程规划。当年形成的《关于江淮运河规划意见》档案,精准划定运河主线:“从淮河东淝河口起,经东淝河、瓦埠湖,越过江淮分水岭后经董铺水库、南淝河、巢湖、裕溪河至裕溪口入长江,全长约270公里。”这条1958年规划中敲定的线路,与如今引江济淮主体线路基本吻合,尽显老一辈水利规划者超前的视野与精准的研判。
同年,水利电力部和中国科学院在《南水北调引水初步意见》中,也将巢湖提水线列为南水北调核心备选方案:明确规划从长江裕溪口引水入巢湖,翻越江淮分水岭入瓦埠湖至淮河。南水北调的宏大棋盘上,引江济淮正式纳入国家南水北调宏大布局,成为全国水资源配置的关键落子。

1985年,《关于安排开展引江济淮工程可行性研究工作的函》(安徽省档案馆藏)
1985年的《关于安排开展引江济淮工程可行性研究工作的函》档案,清晰梳理了工程早期的推进脉络:“我省早在50年代初期曾考虑江淮沟通发展水运和提引江水补充淮河。后经水利部、交通部、国家经委和中国科学院咨询部等有关部门的多次调查考察,肯定了引江济淮工程的重要意义。”这份寥寥数语的档案,印证了工程的价值:从20世纪50年代起,引江济淮就跳出安徽一省地域视野,获得国家多部委的高度关注与权威认可,从地方水利构想,逐步升级为国家级战略性水资源配置工程。
有了规划,但技术瓶颈、资金压力、生态论证等多重难题接踵而至。此后的半个多世纪,一代代水利工作者持续坚守、反复论证,一场跨越岁月的治水追梦,在江淮大地从未停歇。
艰难跋涉:困境坚守,数载求索未曾停歇
这份1978年3月,安徽省向交通部并报国家计委提交的《关于加速开发江淮运河的报告》档案,字里行间充满时不我待的紧迫感:“根据交通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召开的水运规划座谈会提出的要求,我们认真研究了沟通长江、淮河,开挖江淮运河工程的问题,并制定了开挖江淮运河规划。”
报告从国家战略高度阐述了工程的重大意义:“开挖江淮运河,沟通长江、淮河,不仅对于加速我省工农业生产发展,加强战备具有重要意义,而且是解决‘两淮’煤炭运输问题的迫切需要。”档案披露关键进展:早在1958年,在交通部支持下,运河工程已率先启动建设。按照规划,工程竣工后可实现“千吨级船队可常年通航,每年可承运煤炭三百万吨”,将彻底改写两淮煤炭外运的被动格局。
然而,受限于当时的工程技术、资金储备等客观条件,初期建设未能持续推进,但工程论证、勘测、规划工作从未止步,反而朝着更系统、更严谨、更科学的方向深耕推进。
1980年9月,两淮考察组完成了一份分量极重的《引江济淮(结合江淮通航)初步规划意见》,首次以翔实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,全方位佐证了工程建设的必要性与紧迫性,极具说服力。
档案开篇便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:“1934年大旱时,淮河蚌埠铁路桥下,河底干涸,行人穿鞋走过淮河河床,宛如陆路交通。”滔滔大河沦为陆路通途——这就是缺水时淮河的模样。新中国成立后,上游虽陆续建了多座蓄水水库,但“由于农田灌溉的发展,加上水稻面积的扩大,淮河水资源日益感到不足。1978年干旱时,淮河接近断流,用水十分紧张。”
对于工程长远效益,这份四十余年前的规划预判极具远见:“引江济淮工程完成后,为两淮工业和农业的发展,奠定了供水的基础,同时可解决沿淮广大城乡居民的生活用水。江淮运河的修建,为国家开辟了一条运费低廉的新航道,它的运输能力,近期和远景,大体上相当于淮南铁路的单线和复线,而投资远比淮南铁路少。”如今,这份超前预判已全部成为现实。
此后数十年,工程论证工作持续深化、从未间断。1981年《关于引江济淮工程可行性研究工作的报告》档案记载:“早在50年代,水利部治淮委员会设计院就对其进行了踏勘、选线、测量、钻探。60年代、70年代,省水利厅又规划研究多次。”1984年,安徽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编制完成《引江济淮工程研究》,形成系统性、专业化的全套技术成果。
在这数十年间,一代代从业者踏遍江淮大地,一寸寸勘测地形、一遍遍推演方案、一稿稿完善规划,用扎实细致的科研工作,为工程落地筑牢坚实的科学根基。
世纪圆梦:纸上蓝图落地,千里江河新生
1996年,引江济淮工程迎来关键节点。3月,第八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,安徽代表团郑重提交议案,恳请国家有关部门尽快审查和立项实施引江济淮工程。这份收藏在安徽省档案馆的议案分量不言而喻——它代表着安徽人民的集体呼声,也意味着承载全省人民期盼的世纪工程,正式进入国家顶层决策视野。
同年6月,安徽省政府办公厅发出《关于成立安徽省引江济淮前期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》省级专项工作专班正式组建,标志着工程前期筹备工作进入系统化、统筹化、常态化推进新阶段。
七十载积淀蓄力,几代人接力坚守,江淮牵手、南北通济的世纪梦想,终于迎来圆梦曙光。进入新时代,随着综合国力的显著提升和水利技术的持续突破,引江济淮工程开始全面提速,从规划蓝图层级跃入大规模建设阶段:
2013年7月,安徽省政府成立省引江济淮工程筹备组;2014年5月,工程被国务院纳入172项重大水利工程;
2015年3月,国家发展改革委批复项目建议书;
2016年12月,可行性研究报告获国务院批准,先行工程同日开工;
2017年9月,水利部、交通运输部联合批复《引江济淮工程(安徽段)初步设计报告》,工程进入全面建设阶段。

2016年12月29 日上午,引江济淮工程建设动员大会在肥西县派河口泵站枢纽建设工地举行,引江济淮工程正式开工建设。
短短三年时间,工程完成从立项审批到全面开工的全流程落地,创下我国重大水利工程高效推进的建设奇迹。这项超级工程,凝聚了千余名水利、航运、环保、生态领域专家的智慧和心血,浸透几代江淮儿女的坚守与付出,是时代馈赠、久久为功的民生硕果。

2022年12月30日上午,引江济淮主体工程试通航瞬间。(刘玉才摄)
工程总投资超1000亿元,其中一期投资875.37亿元,二期投资227.01亿元,全线输水线路总长723公里,供水范围覆盖皖豫两省15个市55个县(市、区),受益面积7.06万平方公里。作为安徽省基础设施建设“一号工程”,国内规模最大的综合性跨流域水利工程,它是继三峡工程、南水北调工程之后,我国又一项兼具调水、航运、生态、防洪功能的战略性水资源配置工程。
自2022年12月底引江济淮工程试通水以来,截至2025年10月底,引江济淮工程累计调水21.54亿立方米,其中向皖北地区调水约9.62亿立方米,向河南省调水约0.47亿立方米。
2025年,安徽省淮河以北地区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少,局部地区旱情突出。工程先后4次向淮河干流调水6.49亿立方米,7月提前启用凤凰颈泵站,实施23天不间断“双线引江”应急补水4.41亿立方米。这不仅保障了沿线5117万人口的生产生活用水,还灌溉耕地1760万亩,促进夏粮增产5000万斤。

2022年10月13日,施工人员将围堰打开,长江水流入引江济淮菜巢线水系。
引江济淮二期工程在一期基础上延伸布局,沙颍河、涡河等多条输水干线如细密的“水脉毛细血管”般铺展,新建38座泵站、铺设超217公里管道。2025年12月30日,随着二期工程正式具备通水条件,长江水经阜阳北等三级泵站逐级抬升,穿越江淮分水岭,一路北上奔涌,顺利接入皖北平原供水管网——那声机组启动的轰鸣,从此化为3000万皖北群众杯中实实在在的清甜。
长期以来,皖北地区因地下水超采形成大面积地下“漏斗区”,生态隐患突出。随着工程持续输水、地表水有效补充,区域地下水位稳步回升,亳州等地地下水水位回升速度位居全国前列,区域水生态失衡难题得到根本性扭转。预计到2040年,工程年引江水量将达到43亿立方米,持续为皖豫两省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“水动力”。
除此之外,江淮运河彻底激活南北水运动能,重塑区域航运格局。工程构建起安徽“双通道达海、两运河入江、河江海联运”的全新水运体系,大幅缩短南北航运里程,淮河中上游至长江中上游航线缩短200至600公里。2000吨级船舶从芜湖经江淮运河抵达淮河,全程仅需50小时左右,较绕行京杭运河缩短48小时以上,单航次能耗减少约50%,大幅节约物流成本、提升运输效率。截至2025年底,累计通行船舶已超13.13万艘次,通过船闸总吨位2.82亿吨。2025年上半年,引江济淮船舶过闸量、过闸船舶吨位分别占全省内河航道的23.5%、27.4%,南北水运黄金通道的枢纽价值全面释放。
生态修复是工程的核心功能之一。工程年均向巢湖补水5亿立方米以上,约占巢湖正常库容的30%,将巢湖水体自然更新周期由原来的12年缩短至3年,水质持续改善、水生态持续向好。同时,工程在淮河与瓦埠湖之间的东淝闸、淮河干流蚌埠闸、临淮岗枢纽上增设鱼道,有效保障鱼类自由洄游、繁衍生息,实现工程建设与生态保护共生共赢。一江清水北上,滋养的是土地、惠及的是民生、守护的是生态。
超级工程:硬核技术突破,刷新世界纪录
世纪工程的惊艳落成,背后是中国水利基建的硬核实力与技术突破。

引江济淮工程淠河总干渠钢结构渡槽首次通航,无人机航拍到“河上有河”“船上有船”的水上立交奇观。
淠河总干渠渡槽,是目前世界上跨度最大的通水通航钢结构渡槽。采用“68米+110米+68米”三跨钢结构桁架式梁拱组合设计,主跨达110米。整个渡槽总长350米,总用钢量达2.1万吨,两条人工河在此立体交叉,形成“河上有河、船上行船”的水上立交奇观。它也是国内首座钢结构通航渡槽。
蜀山泵站枢纽,是引江济淮八大枢纽之首,也是江水穿越江淮分水岭的“最后一级台阶”。滚滚长江水在这里被整体抬高12.7米——相当于四层楼的高度,每秒有340吨江水“乘电梯”翻越分水岭,一路向北,奔腾入淮。实现这一壮举的,是8台立轴全调节混流泵机组,单机功率7500千瓦,总装机60000千瓦,设计流量每秒340立方米。
江淮分水岭深切岭河道,最大挖深达46.4米,是国内挖深最大、等级最高的人工内河航道。
沪蓉高铁交叉段改建工程,4.5公里双线高铁同步拨接施工,开创国内高铁双线同时改建的先例,实现水利工程与交通干线的高效兼容、安全共生。
每一项纪录的突破,都是对“不可能”的打破;每一处匠心设计,都是大国基建智慧的生动诠释。
千年江淮相望,七十年接力求索。安徽省档案馆的一件件档案,记录的不仅是一项工程的规划迭代与建设历程,更镌刻着一代代江淮儿女治水兴邦、造福于民的执着坚守,承载着久久为功、求真务实、攻坚克难的新时代治水精神。
江水淮水终相拥,千年梦想照进现实。这条贯通南北的千里水脉,终将持续润泽皖豫大地、赋能区域发展,在江淮大地上续写生生不息的时代新篇。
策划:黄娜娜
撰稿:安征 张昱璇 苏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