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开栏的话:
金寨,中国革命的重要策源地、人民军队的重要发源地。从这里,走出了多支红军队伍,也走出了无数铁心向党的英雄儿女。他们告别大别山,踏上长征路,奔赴陕北,奔赴抗日前线,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中国革命的壮丽篇章。
“从金寨到陕北”,是一条信仰之路,一条牺牲之路,更是一条胜利之路。在这条路上,有缠过足却走完万里长征的女红军,有离别妻儿再无归期的铁血男儿,有全家投身革命、满门忠烈的红色家庭……他们的名字,有的镌刻在纪念碑上,有的散落在历史深处,但他们的故事,不该被遗忘。
即日起,本网推出“从金寨到陕北”专栏,寻访那些从金寨出发、走向陕北的革命先辈,重温那段血与火交织的峥嵘岁月,感悟穿越时空的信仰力量。
中安在线客户端讯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记者在合肥见到了老红军江大愚的儿子江建中,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,打开盒盖,里面是几枚银元和一些旧物。他小心地翻出两枚“站洋”,币面已熏成黑色,泛着幽幽光泽。
“这是我最早收藏的银元,也是爸爸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。”江建中说。
苦难出身——从放牛娃到红军战士
这两枚银元,是江大愚给地主放牛五年挣来的。他老家在安徽六安大别山区,家境赤贫,因全家无处安身,爷爷借了28元高利贷盖了间茅屋。后来利滚利,几年后欠债竟涨到一百多元。
于是,江大愚9岁就到地主家干活:每天天不亮起来扫地推磨,等东家起床后,倒马桶,伺候他们吃饭,然后再吃他们的剩饭,出去放牛。放牛时还要为东家打柴,回来后还得锄地、种菜园子。讲定的报酬是,先白干两年,第三年后每年两块银元。
可拿到工钱的第一年被地主以“牛跑丢了”为由全扣了;第二年年底挣的两块大洋,半道又被债主搜走。“可怜在大过年风雪交加的日子里,爷爷领着饥寒交迫的父亲和家人们还在外要饭。”江建中说。一直干到第五年,江大愚才好不容易拿到工钱,这两块站洋,他小心翼翼带回家交给母亲,家里一直没舍得用。

青年时期的江大愚。
烽火征程——从金寨到陕北的信仰之路
江大愚1928年15岁时加入共青团和少先队,1929年正式编入工农红军毛正初独立师。离家远征那天,奶奶把这两块银元揣进儿子兜里。此后二十多年,从长征到抗战再到解放,他始终随身带着。
1932年10月,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鄂豫皖,在湖北胡山寨与敌激战。江大愚右臂中弹被打穿,昏死战场,和江大愚一起参加红军的四哥江大业也在这次战斗中牺牲。
江大愚苏醒时部队已开拔,他想爬起来追赶部队,可是伤口痛得厉害,动一下都很吃力,四肢一点也不听使唤。“我静静地躺着,又痛又饿,脑子却很清楚,想到很多事情……最后我想难道就这样死在这儿了?不!不行!我要找部队,我还要和反动派干!”江大愚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到,想到这,他憋住气咬紧牙关一挣,竟站了起来。
他拖着伤体躲进大石洞,燃篝火、采野果野菜充饥。两位老乡发现后,听他讲红军为穷人翻身,转而送来大饼红薯,并告诉他附近还有掉队红军。他找到一顶缝着红五星的帽子,又联络到七八名失散战友。大家一边打工一边打听部队下落。江大愚给木匠拉大锯,得知附近镇上有地下党组织,并打听到红二十五军动向。他循着红军活动痕迹,一路风餐露宿,直到陕南榆子沟,终于找到红二十五军。
加入红二十五军后,江大愚作战勇敢,很快成为骨干。但负伤胳膊因频繁行军作战、缺医少药,伤口恶化溃烂生蛆。在陕西西江口大山中,敌情险恶,部队决定重伤员不能随队行动,留钱让他们隐蔽。江大愚和几名重伤员躲进深山,靠野草、野果、树皮充饥,用青苔、树叶贴伤口,老乡又教他们用南瓜瓤敷,并给生肌草药。为躲避围追堵截,他们在深山老林隐藏49天,伤口竟慢慢封口,最终全部归队。
江建中后来把父亲历年口述整理成《我的长征之路》一文。文中,江大愚回忆:“我是大山里出来的,什么难走的山路险路都走过,但过草地真让我心忧,草地雾气腾腾、神秘莫测,草丛沟壑纵横,腐草结成的泥潭表面看似平坦,一不小心踏上去就会往下陷;气候变幻无常,忽风忽雨,夜晚冷得人难受,中午却炎热难耐,有的人一坐下去就起不来了,要休息也只能相互扶持站着歇。”
“我父亲的战友告诉他,前面红军过草地时,发现几个战士围坐一圈,就上去搭话,他们都不回应,他感到奇怪伸手去拉,人一碰就倒了,原来他们早已牺牲僵在那里了。”江建中说。
草地荒无人烟,筹粮是个大问题,随身带的粮食吃完后就主要靠吃草根和野菜。草地很多植物有毒不能吃,江大愚和战友饿得不行,就把每个人腰里扎的皮带、马鞍等皮具放水里熬着吃,这些皮革是硝过的,煮不烂也咬不动,江大愚的牙齿就这样弄坏了,才四十几岁满口的牙都脱落光了。
精神传承——父辈留给后人的初心叮嘱
1968年,江建中参军入伍。临走时,父亲把这两枚银元交到他手上。“当时包着手帕,裹在几层棉纸里,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。”江建中回忆,“父亲没有多说什么,但我知道,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。”
江建中记得,父亲晚年身上有很多弹孔。“我经常给他洗澡,看到他身上那些伤疤,心里很难受。可他从来不觉得苦,总说自己很幸运,能活到现在,那么多战友都牺牲了。”
江建中说,父亲一生低调,从不向组织提要求,也从不跟家人讲自己立过什么功。“他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,不是这两枚银元,是他那种精神,再难也不动摇,再苦也不放弃。”

江大愚与爱人、子女合影。
江建中在《我最早收藏的银元-爸妈清明祭》中写道:“爸爸妈妈在那么艰难困苦的战争环境中还能省下这几枚银元,该有多么坚强的意志!他们留藏这些银元,绝不等同于现在文物古董的收藏,他们从来没有保值增值的意识,更不会想到去投资,他们秉持的是承续传统的信念和惠及后人的情感。”
从放牛娃到红军战士,从金寨到陕北,这两枚被汗水与硝烟磨得发黑的“站洋”,见证了旧社会底层农民遭受的剥削,陪江大愚走过了一生中最苦、最险、也最光荣的路。当年那个被地主扣光工钱、被债主搜走血汗的少年,把这份信物一直带到胜利,留给后代。而这,正是他留给后人最深的叮嘱:不要忘记苦难出身,不能忘记革命初心。 (记者 史睿雯 李欢 彭旖旎 李菁菁)